孙树棻家眷清末民初在上海购置的部分产业（今福州路）

中国有句俗谚："富不外三代。"有东说念主觉得这是没富的东说念主出于吃醋对已富的东说念主家所作的缅怀。但从我所见、所闻和所经历的事实来看，这句话却是屡屡应验，即使不是百分之百，也至少在百分之八十之上。不少中国近代史上很闻明气的家眷致使不到三代便全面寂寥了。

第一代暴发，第二代败家，第三代没落……这已成了近百年来许多朱门大族的共同经历。

非论往时或刻下，"破落户"一直是个带有贬义的名词，非论在演义、戏剧、电影、电视以浅薄生计中齐是如斯。东说念主们会讥笑这群东说念主的陋劣、无知，张扬财富和短缺文化及教导……就连那些"傍大款"的东说念主（以前被称为"蔑片"），在吃了他们的酒饭，花了他们的财富之后，也会反过来再讥笑他们，以此来诠释我方还比那些"瘟生"来得崇高。至于那些"世家子弟"，尽管仍是衰退到要靠典当过活，但却对"破落户"给以极大鄙弃，羞于与他们为伍。其实说透了，仅仅自卑与嫉恨情绪在作祟良友。

骨子上悉数的"世家"和"朱门"齐是从"破落户"开动的。世上没东说念主是带着金条或官印从娘胎里出来的，非论多么显耀宽裕的家眷齐有创业的第一代东说念主，正因为这一代中有东说念主作念了大官或发了大财，这家眷以后才会被称为"世家"，自后的子孙才会被称为"世家子弟"。

我就建树在这样的一个暴发的"世家"中，那位暴发起来的祖宗是我的曾祖父。

曾祖父名叫孙竹堂，我猜想这是他发迹之后所改的名字，因为一般来说，一个山区农民的孩子是不大会起这样一个带点官宦大亨魄力的名字的。

我家的祖籍是浙江省绍兴府会稽县孙端乡，位处会稽山中，即是春秋时间越王勾践在哪里卧薪尝胆的场地。那是个艰巨山区，曾祖父自幼丧父，与寡母俩良朋益友，生计过得很艰辛。在十二岁上不得不无家可归，出外营生。他找到的第一份职责是到一个同乡东说念主家里去当童仆，那家的主东说念主在安徽的一个县衙中当刑名师爷。他在哪里干了好几年，跟着主东说念主家的提高搬了好几处场地。主东说念见识他伺候得好，又挺伶俐，便教他识字读书，以后又教授他办理刑名案件的武艺，这便和主东说念主成了主仆兼师徒的关系。到他二十岁时，主东说念主觉得他所学业务已合格满师了，便将他推选到下属的一个县衙中去当刑名和案牍师爷。

师爷不是朝廷命官，仅仅官员们私东说念主聘任的幕友，雇来协助办理赋税（纳税）、刑名、通告等公事。从清朝中世起，这项作事已被浙江绍兴（及所属各县）东说念主氏所旁边了。各省上至督抚，下至州县各衙门中的师爷险些齐是绍兴籍东说念主氏，倘有哪座下级衙门中聘任的师爷不是绍兴府籍东说念主，送呈给上司衙门的种种公文十有八九会被压住或受到挑剔。曾祖父的主东说念主兼师傅那时已在一个说念台衙门中当师爷，他要鄙人级衙门安插一个门徒是不会遭到拒却的。

民国四年，我父亲在苏州东吴大学体裁系毕业以后，曾奴才他的诚挚张元济先生进商务印书馆剪辑所当过剪辑，这时他编了一册《孙公竹堂条记书简集》，私费印刷了一千册，是铅印连史纸线装本，分赠亲一又及各地藏书楼。卷首有一篇《先祖竹堂公行述》。这篇随笔颇有点像脚下某些官员身后的哀辞，摆设了他一世所担任的官职和取得朝廷所奖赏的荣衔，对他当过童仆和师爷的经历则只用"出自寒门，多年游幕"八个字轻轻带过。因此，我刻下就无法知说念曾祖父究竟当过若干年师爷和在哪些场地及衙门中"游"过"幕"。所能知说念的是当曾国藩组织起湘军叛逆太平军时，他便投到曾国藩的幕中当了名案牍师爷。这时，他已有了个小小的"功名"，八品的候补县丞，但仅仅虚衔，并无实职，因此只等于"享受副县级待遇"。

看来他在湘军中干得挺卖力，到太平天堂后期时，他的职衔已升到了候补说念，即等于"享受厅局级待遇"，但照旧一个师爷。那时候文职官员领兵交游的好多，曾国藩、曾国荃、胡林翼、李鸿章、李续宾、左宗棠、彭玉麟等齐是文东说念主出身。因此曾祖父曾经屡次受曾国藩委托指导戎行和太平军作战，但一次战斗或战役适度，便得交回兵权，再行当他的幕友。

曾祖父教导的临了一仗是在公元1862年，他指导八千湘军在松江一带和太平天堂的忠王李秀成交战，那时太平天堂已到了走投无路、气味奄奄的境地。和湘军协同作战的还有从湖北调来的一支水师，由总兵张翼率领。他是江西上饶东说念主，从武举入水师当把总，历升到正二品的总兵。在这场战役中，他俩协力击败了李秀成，使太平天堂临了剩下的极少元气大受毁伤。战后曾祖父和张翼相互联婚，订定日后曾祖父最小的犬子迎娶张翼最小的女儿。这对那时才两岁和一岁的王老五骗子佳偶即是我的祖父、祖母，因此张翼即是我的外曾祖父。

翌年，太平天堂消一火，曾国藩、李鸿章和湘、淮两军的将领和幕僚们纷纷荣达飞黄，可曾祖父仍是个无实职的候补说念，这使他的心态很不屈衡，觉得由于我方不是曾国藩的湖南同乡而受到报怨，和曾国藩大吵一场之后扬长而去，从此离开了湘军。

离开曾国藩之后，他投靠了那时当直录总督、北洋大臣的荣禄。

隐没了太平天堂之后，许多在交游中有功的汉族官员齐担任了各省封疆大吏，并齐有兵权在持。清朝廷和贵族们正在为此感到挂念。此刻见有曾国藩的旧部前来投靠，荣禄天然暗示迎接，先委了他一些差事，接着又送他进京引见，何况专折向慈禧太后保奏。

曾祖父到北京去见过慈禧太后之后，传说这个给中国带来不少苦难的妇东说念主发了话，是教军机处转告荣禄的："这孙某东说念主既然给我们家出过力，这些年又一直莫得过实缺，凤凰体育app官网入口那就给他个好点的缺份调剂一下吧！"

有了"老佛爷"这句话，曾祖父便由荣禄委托当了天津海关说念（又称津海关监督）。

烟土交游之后，通盘中国从总督、巡抚到县丞、典史这千千万万个父母官中有三个最大的肥缺，那即是粤海关监督、天津海关说念和上海海关说念（照例又兼上海说念，即上海市长）。粤海关监督依旧例经朝廷特派，由满洲贵族担任。天津海关说念虽由总督委任，但也得由朝廷或至少是军机处工头亲王的授意。这缺份被外界称为"困十万"，意义是说每困上一觉便有十万两银子的进账。这说法天然过于夸张，但在明里擅自的进账如实颠倒可不雅。天然这些进账不可齐装进我方的腰包，对上面的"老佛爷"要"报効"，京里的亲王、军机大臣和本省的总督及藩泉两司齐要贡献，还有下属和各相干衙门也齐得摆平，倘有哪个措施未经"润滑"，这位子就坐不屈稳，这是自古于今官场中的常理，无需赘述。而且即使充分"润滑"了，这位子也不可能久坐下去，这就好比打麻将次序坐庄那样，倘若让一个东说念主长期连庄下去，那就不成其游戏规则了。换言之，这位子是让你"调剂调剂"的，捞够了就该让位，哪能把饭让你一个东说念主齐吃完呢！

曾祖父在天津海关说念任上干了两年多，据我猜测，以后他置田买产和做买卖办实业的本钱泰半是这段时刻里弄来的，因为从他仕进的资格来看，在当海关说念之前齐是些虚衔，没当过实职，天然没什么油水可捞。在当海关说念之后天然官职在迟缓高涨，但所干的齐算不上是什么肥缺。

从天津海关说念卸任之后，他被调进北京的总理列国是务衙门（等于以后的冒昧部），在恭亲王奕诉和李鸿章部属干了好几年。这技巧被派到德国（那时叫普鲁士）去当过一趟"出使考试大臣"，说是"大臣"其实仅仅个三品的京卿，戴的照旧蓝顶子，仅仅个中级官员。这回考试归国后，他被外放到江西省去当布政司使（藩台），这才算戴上了红顶子，踏进"大员"之列。他在江西藩司任上，以体弱有病为事理呈请朝廷准予退休，那时年仅四十六岁。

那时他已娶了一房正室和四房侧室，生过七个犬子和五个女儿，但唯有三个犬子和两个女儿是长大的，其他的齐天折了。自后第六个犬子在刚成年时也病死了，犬子中就剩了老四和老七两个。

关于退治疗老的所在，他亦然过程三念念此后行的。他不会回会稽山里的故土，哪里天然因为相传是大禹的建树之地和勾践卧薪尝胆的时势而名气很大，但却是土地艰巨，庶民侵略。他狭小那侵略的家乡，也许更狭小那些侵略的族东说念主，因此把寡母从家乡接了出来之后，便已基本上同故乡割断了维系。他所遴荐宝贵天年的场地是江苏省常熟县，哪里是江南闻明的天府之国，文化历史悠久，风气敦厚，离早已荣华的苏州和日益荣华的上海齐挺近。因此他在江西仕进时便已派东说念主到哪里去买田置产，营造宅第，准备退休后到哪里去安家。

曾祖父用宦囊在常熟城内北门大街的天凝寺巷内造了一座占地十几亩的住宅，在东门大街上买下几十幢收租的市房，在城外梅李、徐市等乡买了一万五千多亩肥土，还在远郊白卯乡买了七千亩盐碱田。同期他又在上海环球租界的三马路和四马路上买下了几十亩土地，准备造屋出租，还在上海的汇丰银行中存入一笔约合三十万两纹银的进款。这样他便计算在常熟城内宝贵天年了。

"文革"前，在上海我家底层的客厅里挂着一帧曾祖父的像片，是他去江西就职过程上海时，在一家番邦东说念主开的摄影馆里拍的。这幅像片放得挺大，有三尺多长，两尺来宽，像片上的曾祖父危坐在一张泰西式扶手椅中，头戴翎顶暖帽，身穿缀上锦鸡补子的箭衣，挂着朝珠，足蹬朝靴，这是清朝官员的全副"大打扮"。他留着八字唇须，圆睁双眼直视前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长方脸庞更为他增添了威严之色。通盘神色和表情如实能教东说念主持想起"堂上一呼，堂下百诺"的那种威仪。

我曾无边次大地对着这帧像片，当我插足中学读书何况从祖母的论说中了解了我这家眷发迹的历史之后，再看到这帧照少顷，便不由会猜度：我的这位祖宗在作念童仆、佣东说念主，给主东说念主捧痰盂、提尿壶时，也会有这样的脸相和风采吗？天然不会，那时必定是垂头哈腰，打千致意，一口一个"喳，老爷！""是，大东说念主！"……

从这时候起，我便开动懂得东说念主的脸相、色和谐豪情齐是会因地位的变化而起变化的。

孙树棻，1933年1月10日生于上海，一名树棻。祖籍浙江绍兴凤凰体育app官网入口，出身银行世家，自后家境中落。1954年毕业于华东政法学院政法系。历任老师，中国作协上海分会专科作者、第五届理事。1993年移居香港，成为香港解放写稿主说念主与报刊专栏作者。1963年开动发表作品。1982年加入中国作者协会。著有长篇演义《姑苏春》、《伴飞》、《毒枭》等，中篇演义《半夜千里》获上海市首届体裁作品奖。晚年专述海上旧事，著有《上海旧事：临了的玛祖卡》、《朱门旧梦》等。2005年9月2日病逝于上海，享年73岁。